——纪念何克希诞辰120周年
今年1月20日,是我父亲何克希诞辰120周年的日子。在这里,我有一些话想要对他说。
1982年12月13日,您从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回到家里。17日下午5点多,您感觉不适,晚饭没吃,约一小时后就去世了。直到遗体告别那天,我才反应过来,再也见不到您了。当时我不由自主冲过去,抱住您的脸亲了一下——那是我有记忆以来唯一对您亲热的举动,可那一吻是凉的。那种感觉我一直铭刻在心。那年我33岁,怀着未出生的儿子。43年过去,我已76岁,正是您去世时的年龄。我如今对世事有了体验,才觉得理解您、懂您了。
一
开始理解您,是从我退休后参加北京新四军研究会浙东分会开始。2006年您诞辰100周年,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宁波5地都举行了您的纪念会,让我很震惊,因为上海、南京、宁波并没有我们何家子女。您在浙东只战斗了3年多,但老战友们没有忘记您,真的让我感动。
抗战期间,您被党赋予重任,与谭启龙等战友经3年多奋战,建立起浙东抗日根据地。抗战胜利后,为了争取和平、避免内战,共产党决定让出该根据地,命令浙东纵队北撤。可蒋介石要消灭浙东纵队,为此他从1945年8月15日到10月发了15份电报(抗战期间,蒋对浙东总共才发过29份电报),在澉浦三面山上设下重兵。您和战友们北撤过江到澉浦时血战一天,1000多人的部队牺牲了200多人,才突出重围。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北京新四军研究会办摄影展,有您一个版面。我那时才知道,抗战期间,您参与创建了两个旅,即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江南人民抗日救国军(新四军6师18旅前身),一个团,即江南抗日义勇军第三路军(“江抗”三路)。之后,我开始专心研究您的生平。
2014年,民政部公布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后,隐蔽战线研究专家郝在今告诉我,抗战时期,中央社会部有个人叫郑文道,和您曾是一个游击队的战友。我通过互联网查询郑文道,又因此结识上海公安局户籍警刘燕。她听我讲了隐蔽战线英雄保护日籍中共党员中西功、西里龙夫,以及中央文库等故事,深受感动,主动帮我找到了您在上海中央特科做情报工作时的战友刘钊、钱明等人的后代。钱明的女儿告诉我,郑文道是您在上海办抗战干部训练班时的学员,也是由您发展入党的。郑文道被捕后,为了保护中西功而壮烈牺牲。他和中西功的事迹,改编后被拍成了电视剧《智者无敌》。
韩练成的儿子韩競则告诉我,吴仲禧的儿子说他在其父的自传里,看到1937年在嘉兴,也是您介绍吴仲禧入的党。吴仲禧是与吴石、陈宝仓联系的重要人物。2017年我专程到台湾马场町祭拜了各位先烈。2025年我两次上北京西山,参加纪念隐蔽战线先烈的活动,并加入了3个隐蔽战线后代微信群。我想知道您在隐蔽战线还做了哪些事情。
更让我震惊的是,您的战友王征明告诉我,皖南事变后,延安来过个电报,说要处决您。后来,苏州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的一位老同志寄给我一本苏州党史征集办公室在1986年出的书,其中在谭震林的访谈文章中提到了这件事,是谭震林“抗”住了命令,没有执行。2016年您诞辰110周年纪念会上,浙江省党史办原副主任公布了康生迫害您的事。康生为什么要置您于死地?我现在还在寻找答案。
二
2016年后,我开始寻找江抗三路的材料,先通过上海《大江南北》杂志找到了您在特科的老战友施光华,又经多方帮助,终于搞清:1938年初,您在上海从中央特科转到八路军办事处后,受命赴江阴,成功改造当地的地方武装3个连200多人。10月,您把这支队伍带上茅山,由陈毅亲自整编并授予“江南抗日义勇军第三路”的番号。同年冬,为配合新四军“老六团”东进,您在武进戴溪桥一带活动时突遭日伪军包围,您的警卫员王国勋为掩护您壮烈牺牲,您3次在当地村民掩护下脱险。2024年,武进档案馆与《岑村纪事》编委会成立联合调查组,经3个多月深入细致地工作,终于搞清了事情的经过,并请我们子女前去,见到了救您的恩人后代。您在天上知道了这些,一定深感欣慰吧。
您创建的规模最小的部队——江抗三路,在民政部公布的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中,第一批有胡发坚(江抗三路副司令员)、徐绪奎(江抗三路参谋长)和郑文道3人,第二批有王赤(江抗三路政治部副主任)。您创建的3支部队,虽历经军改,如今都还在。它们在新时代的强军征程上,继承和发扬老部队的光荣传统,取得了一项又一项优异成绩。您知道这些,一定很高兴吧!
我去过泰山三次,看到为浙东抗战四年间牺牲烈士建立的纪念碑。那是您在北撤后担任一纵三旅政委、指挥部队三天打下泰安城后主持修建的,刻有从浙江省委书记刘英到普通战士的700多名烈士名字。您在碑文中写道“泰山往昔用示统治地位永存,而今而后则更象征人民不朽”,体现了人民军队官兵一致、军民一致的光荣传统,彰显了人民军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三
2019年,我开始研究35军的历史。党的七届二中全会决议第一条“……按照人民解放军制度将这部分部队改编为吴化文、曾泽生式的人民军队”,这是中央对你们改造整编这支起义的原国民党军吴化文部的肯定。翻看您的日记,我才知道您是1948年10月23号晚上离开一纵,带着母亲和警卫员共7人,于24号早上冒雨从兖州乘火车到济南见到谭震林,接受了整编该军的任务。29日,上级公布了您任35军政委的命令,要求两个月内完成对吴部的整编改造,准备参加淮海战役。华东野战军原计划从全军各部队调派800干部来做这一工作,实际到12月,才陆续到了400多人。因吴部有官兵两万多,故要求我们每位干部,哪怕是连指导员,都要军政双全,镇得住平均每人要面对的100多吴部士兵。整编期间,要随时防备特务暗杀,据说有十几名我方干部因此遇害。起义的原吴部105师师长何志斌曾在纪念文章中回忆,您经常只带两个警卫员,徒步到附近各村连队视察;遇到连队集中操练或学习时,您还讲话。我原本读来觉得稀松平常,直到知道牺牲了这么多干部后,才知道这有多危险。
毛主席、党中央对35军整编有明确指示,要求按人民解放军的建军原则把该部整编好,原军事干部一个不动,政治干部从军政治委员到连政治指导员则要配齐配好;不光要把士兵争取过来,而且要把军官争取过来。具体方针是:1、建立政治委员制;2、建立政治机关;3、发展党员,建立支部;4、肃清内部特务,停止反人民活动;5、接受共产党领导。中共中央并指示,一切态度要由原军长吴化文来表示。在毛主席、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经全体整编干部努力,35军105师在12月中旬就主动请战,参加了淮海战役。
淮海战役结束后,在1949年2月份对吴部全军的整编中,35军与原华东野战军鲁中南纵队合编,鲁中南纵队占三分之二。抗战时,鲁中南纵队前身曾三次与投日的吴化文部伪军作战,如我方一位参加整编的干部,其弟就被吴部活埋了,现在要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打仗,这思想工作怎么做?但仅两个月后,35军就已经在你们率领下参加了渡江战役,成为毛主席和中央军委直接指挥、配合北京和谈的部队。
炮击南京的任务取消后,35军成为我军原部署在南京长江北面的4个军中,唯一留下负责钳制南京任务的部队。当时,南京江北有国民党精锐部队28军,再加上陆海空一体化的防御、大大小小的暗堡工事、布满地雷的道路,我们由一个军攻打,难度可想而知。北京和谈一破裂,4月20日下午,35军103师就到江浦开始了作战,至21日晨占领江浦县城,休息1小时后,即奔向浦口、浦镇。22日晨,104、105师完成了各自作战任务,占领了浦口、浦镇。24号晨,全军渡过长江,上午进入南京。您指挥部队3天4夜未睡,完成了解放南京的光荣任务。
四
1952年,您调入南京军事学院,参与创建装甲兵系。到1956年,该系已为我军培养了一批中高级装甲兵干部。您去世后,家里接到的第一份唁电,就是军委装甲兵部发来的。您还提出,现在是原子弹、导弹的时代,让翻译室有计划翻译苏军报刊上有关原子弹、导弹的文章,在南京军事学院院刊《军学生活》上发表,还请专家到系里做原子武器的讲座。
1956年,您转到二机部,投入研制原子弹的工作,一干就是8年。作为核燃料厂选址小组组长,当时已经50多岁的您,陪着苏联专家顶风沙、冒严寒,在西北荒漠酷寒地区考察。
1966年,您担任浙江省政协副主席,觉得自己对革命工作贡献少,不顾全家13口人、经济负担重,主动将每月6元党费增加到了20元。此外还有两件事,让我记忆很深。
第一件事是,您原来浙东部队的一位基层干部说,他有一次到杭州来,在西湖边碰到您,您希望他写一篇20军解放上海、“瓷器店里打老鼠”的文章。您去世20年后,我到上海见到了他,他把写好的文章交给了我。他还跟我说,过去行军时,遇到下坡或危险的地方,您都会伸出双手接着战士们;战士站岗时,您会拿被单来给他们御寒。他说,这样的指挥员就是让我去死,我也会冲上去!
第二件事是,您去世多年后,我看到一封原国民党中将章培的信。章培是章乃器、章秋阳的大哥,在南京军事学院时是装甲兵教授委员会的主任。“文革”期间,中央统战部把他安排到浙江。到浙江后,因遇到一些困难,他找到了您。我不知道您为他做了什么,但他居然把后事都交代给了您。怪不得您去世当夜,浙江省政协的工作人员都来给您守灵,您的战友、亲友从四面八方来了。您去世后,骨灰被撒在四明湖。您的战友们还在革命烈士纪念碑旁的小山上,给您建了一座纪念碑,而且后来浙东纵队的主要领导去世后,也都到这里与您作伴。
您去世时,妈妈55岁。2023年,妈妈98岁去世。我们把她的骨灰也安葬在您纪念碑后。
爸爸,我现在才理解国家为什么授予您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也真正体会到了这两枚勋章的分量。多年前,我听一位军事专家这样评价您:“一、独当一面,总在中流;二、千难万险,总能开局;三、不拘一格,总能打胜;四、文武双全,总挑重担;五、功高不居,功成身退。”我当时听完特别惊讶,现在想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您永远活在所有热爱您的人们心里。
(本文作者系何克希女儿)